她灰心至極,幾乎要哭出來。這樣不是辦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我從來沒機會學,現在想學已經太老了。


  馬匹奔馳聲再度傳來,還夾雜了叫喊聲。這時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想起自己沒準備的東西還有一件,就是武器。她腰上連一把能自衛的匕首都沒有。她想像自己拿著什麼抓得住的武器揮舞,和高明或者彆腳的劍客鬥劍。她想著想著,不禁笑了出來。幻想的場景一眨眼就結束了,反抗根本是多餘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歎口氣。是費瑞許准爵和一名馬夫。他們快馬加鞭地跟在她後面,馬蹄濺起陣陣泥水。她心想,自己還沒瘋到希望來的人不是他們,而是強盜。也許問題就在此──她還不夠瘋狂。要是真的精神錯亂,就毫無顧忌了。只是瘋到希望得到什麼,卻沒瘋得足以掌握它們──只瘋了一半,真是沒用。

  費瑞許駕馬來到她身邊,她看著他驚恐漲紅的臉上滿是汗水,心中不由得感到內疚。「太后陛下!」他喊著,「陛下,您在這裡做什麼?」他差點要翻下馬背抓住她的手,瞪視她的臉。

  「我受不了城堡裡滿是哀傷,想在春天的陽光下散步,散散心。」


  「陛下啊,您走了五哩路欸!這路實在不適合您……」


  是啊,而且我也不適合這條路。


  「沒隨從,沒守衛──五神啊,別忘了您的地位,您的安全!好歹也為我這頭灰髮著想啊!您這番舉動,可讓我這頭灰髮都嚇得站起來了。」


  「我向您的灰髮致歉,」伊斯塔真的有點懊悔,「我的好費瑞許,您的灰髮或其他部分都不值得為我如此辛勞。我只是……想走走而已。」


  「下次先告訴我,我會安排……」


  「我想自己一個人。」


  「您是查里昂的太后啊。」費瑞許堅持道。「看在五神的分上,您是伊賽兒女王陛下的母親,可不能像村姑一樣在路上蹦蹦跳跳的。」


  伊斯塔歎了口氣,想像自己是蹦蹦跳跳的村姑,而不再是可悲的伊斯塔。當然,村姑也有自己的煩惱,但人們對村姑可不會像對待太后,報以帶著詩意的同情。不過在路當中和他爭論是沒用的。費瑞許要馬夫下馬,而她則默許他們將她扶上馬匹。這身喪服的裙擺沒有開叉,不適合騎馬,裙子的皺褶纏住了腿,讓她伸腿搆住馬蹬時非常不舒服。馬夫從她手中拿走韁繩為她領路,她又皺起眉頭。


  費瑞許看她眼中泛起淚光,便從他的鞍上靠過來,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我了解,」他低聲說,「令堂去世,我們都十分哀痛。」


  費瑞許啊,我好幾個星期前就不再為她流淚了。她曾發誓不再流淚也不再祈禱,但在病榻旁最後可怕的幾日,她打破了這兩項誓言。而在那之後,無論流淚或祈禱都沒用了。她不想讓守衛長煩惱,因此決定不說她此時其實是為自己哭泣,不是因為悲傷,而是為了某種憤怒而哭。不如讓他以為,她之所以心神不寧是因為喪母之痛,畢竟,那樣的心痛會過去。


  費瑞許過去幾星期也十分悲傷,又忙著招待客人,和她差不多疲憊,因此沒再多說什麼打擾她,馬夫更是不敢說話。她坐在徐步而行的馬上,讓身下的道路像不能派上用場的紅毯一樣收捲起來。那麼,此刻的她還有什麼用處?她咬著下脣,越過擺動的馬耳望向前方。


  過了好一陣子,那對耳朵開始轉動起來。馬兒哼著氣,她隨牠的視線望去,見到另一隊人馬由一條叉路走來,共有一、二十人騎著馬匹和騾子。費瑞許踩著馬蹬站起身,瞇著眼張望,見到幾名騎乘侍從身穿女兒神教團士兵兄弟的藍色長外衣和灰袍,這才放心地坐下。確保朝聖者旅途安全,也是女神教團士兵兄弟的任務。靠近一點才看出這一行人有男有女,穿的衣著都是所選神祇的顏色,至少以現成的服裝盡量湊出來;他們袖子上的彩色緞帶則顯示他們神聖的目的。


  兩隊人馬同時到達路口,費瑞許和與他同樣冷淡謹慎的士兵兄弟相互點頭致意。朝聖者疑惑地看著伊斯塔一身上好的素雅衣著。一位臉色紅潤的年長胖婦人愉快地對她微笑。和我年紀差不多啊,伊斯塔遲疑了一下,揚起嘴角回應,兩人互相頷首招呼。費瑞許見狀騎到伊斯塔和朝聖者之間,但胖婦人勒馬退後,接著驅馬快步騎至他身旁。


  「夫人,願諸神祝福您有美好的一日。」婦人喘著氣說道。她的鞍袋裡塞滿東西,還有不少袋子綁縛在鞍袋上,和她一樣危險萬分地隨著馬的步子跳動,她的雜種馬載重過頭了。馬兒慢下來,開始緩緩踱步,她則緩下呼吸,扶正草帽。她的衣著是不太搭調的深綠色寡婦裝束,但袖子上纏繞的緞帶卻有完整的五色組合:藍與白,綠與黃,紅與橘,黑與灰,還有白色和淡黃色。


  伊斯塔躊躇了一下,才又向她頷首道:「您也是。」


  「我們是貝歐莎各地來的朝聖者,」婦人友善地說,「要去達理翁那裡,去總理大臣吉隆諾離奇死亡的聖地。不過那位好心的布勞達准爵跟我們目的不同。」她向一位年長的男人點點頭,那人身著不顯眼的褐色衣物,上頭的標誌是代表秋之子的紅橘兩色緞帶。他身旁一位衣著較鮮明的男孩正對著綠衣婦人皺眉,想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但婦人仍說道:「布勞達准爵和他兒子,就是那邊那位──俊俏的小夥子,對吧?」


  男孩猛然轉回身,直直望向前方,臉上泛起了紅暈,就像袖子上的緞帶配色一樣。他父親不禁得意地笑出來。


  「准爵要帶他兒子投入子神教團,想必和他父親當年一樣。儀式會由子神的神聖將軍,也就是女王王夫柏岡王子親自主持!我真想看看,聽說他


是個帥小子,他的家鄉伊布拉海岸一定專出好青年。我該找點理由去卡德古斯祈禱,用我這對老眼飽飽眼福。」


  「是啊。」伊斯塔無動於衷地說。她對伊斯塔的女婿有太多期待了,不過對他的描述整體來說還算正確。


  「我是帕瑪的凱莉亞,之前嫁給那兒的一位馬具商,現在守寡了。您呢,夫人?這壞脾氣的傢伙是您丈夫吧?」


  城堡守衛長聽到她放肆的話,一臉不贊同的樣子,打算勒馬擋開煩人的婦人,但伊斯塔制止了他:「沒事的,費瑞許。」他揚起眉頭,但仍聳聳肩,住了嘴。


  伊斯塔回答朝聖者:「我是……瓦林達的寡婦。」


  「噢,真的嗎?我也是。」婦人高興地回道,「我第一任丈夫就是那裡人。不過我送走三任丈夫了。」她一副成就非凡的樣子,「啊,當然不是一次三個,是一次一個。」她探頭瞧瞧伊斯塔高貴的喪服,「夫人,您剛埋葬您丈夫啊?真可憐。難怪您看起來又憔悴又難過。唉,親愛的,要知道這可真不好過啊,尤其是送走第一個的時候。最初妳會想死,像我一樣,但那只是害怕罷了。別擔心,事情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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