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文摘自繆思出版預計十月發行之《非人間--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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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朱意

 

這個故事,要從一個天氣很陰的日子說起。

那是夏末秋初,果子將熟、霜還未降的時節。放眼望去,四野飛滿枯黃的葉片,天邊厚重沈鬱的雲朵濃得化不開來,像是隨時就要下雨。

道上一個書生打扮的青年男子仰頭看了看天色,眉頭一皺,竹鞭一揚,催促身下的騾子快走。

看來今晚是找不到客店了,得找個地方躲雨才行。

他這念頭方起,天際一道電光閃現,雷聲隱隱,書生坐在騾背上舉目遠望,滿心希望前頭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

也是老天眷顧,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路的那一頭出現了一座茶棚。書生大喜過望,腳下一夾,催那騾子催得更加緊了,不多時,一人一騾便來到茶棚門口。

這茶棚是用茅草和竹子搭成的,十分簡陋,書生跳下地來,將騾子繫在門前柱上,又把行李卸在地下。

「客官您來得真巧。」

一個蒼老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書生回頭一看,只見一個慈眉善目的佝僂老人倚門而立,含笑招呼道:「就要下雨了呢,請進來吧。」

 

※※※

 

書生才走進店裡,外頭的雨便隨著雷聲傾盆而下。

「客官高姓?」老人自爐上拿起一壺滾水,沖進盛著茶末的瓦碗,遞到書生眼前。

書生謝過茶,舉杯喝了一口。「某姓謝行三,此番是要上京。」

「上京?」老人看了書生那沈重的書篋一眼。「謝公子莫不是要上京應考的舉子麼?」

「正是。」書生言下頗有幾分自得之意。

「不瞞公子說,小老兒幼習醫卜,也略通面相之學。」老人將壺放在一旁,在角落裡坐了下來。此時茶棚中只點了一盞半明不暗的油燈,然而那老人的眼睛看來炯然有神,全無昏眊。「公子骨格清奇,此番上京,定有一番作為。」

謝三哈哈一笑。「承老丈金口。此番上京,若真功成名就,定來相謝。」

「公子這麼說,是信不過小老兒了。」對於書生敷衍了事的客套話,老人倒也不以為忤。「小老兒有樣東西,想請公子過目。」

老人說著便起身入內,不多時,拿出一個青布包裹來;那包裹約有一個初生嬰孩大小,外頭用青布裹得密實,瞧不出裡頭是什麼物事。

「這是什麼?」謝三一邊喝茶,一邊看著老人解開包裹,取出了一截木頭來。

只見那木頭長約尺餘,色作深褐,一道火灼痕跡自左側蜿蜒而下,除此之外,倒也無甚殊異之處。

「此枕曾歷天火,能知未來之事。」老人笑了。「公子可願一試?」

書生瞧了窗外大雨一眼,笑著點了點頭。

 

※※※

 

是夜,書生在茶棚歇宿,枕下便是老人所給的那截木頭。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一陣子,直到三更時分,方始矇矓睡去。

之後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離了茶棚,來到京師,在城郊的寺廟掛單。

之後,果如老人之言,他殿試第七名及第,任檢校祕書郎。

這下他可風光起來了,先前避不見面的親戚此時全都冒出頭來向他賀喜,住持對他的態度也為之一變,分外和善可親。

「朱意!朱意!」就在他正與一位素未謀面的表兄說話時,屋外有人這麼喊道。

朱意?他一驚回頭,這兩個字莫名地讓他感到不安。

然而他那表兄像是完全沒聽到有人在窗外叫喊,一逕對他討好地笑著,道:「此地偏僻窄小,多所不便,您不如先搬去舍下暫住吧。」

之後他再應制試,升任戶部員外郎。一日,他正在城中真武觀與幾個同年敘飲談笑,忽然聽見有人在牆外大叫:「朱意!朱意!」

朱意?他皺起眉頭,正想要叫下人到外頭去查看,一旁的鄭同年湊了上來,問道:「謝三,你如今也算功成名就,可有成家之意?」

「那是自然。」他笑了。這鄭同年想來是受人之託,前來試探,不知是哪位高官貴戚看上了他?

禮部崔大人有個女兒,與你年歲相當,不知謝三你意下如何?」

半年後他迎娶崔氏為妻,妻家陪嫁足有十萬金。崔氏雖然出身五姓之家,但性情和婉幽靜,夫婦兩人甚是相得,成婚月餘,崔氏便有了身孕。

妻子生產的那一天,他守在門外,凝神聽著房裡的動靜。僕婦三三兩兩進進出出,十分忙碌,然而他在屋外候了足足一個時辰,卻什麼也沒等到。

他正感困倦,牆外傳來一聲大叫:「朱意!」

朱意?

聽見此名,他登時醒了,然而此時屋裡傳來一陣洪亮的嬰孩哭聲,跟著一個老媽子快步走出房來,笑吟吟地道:「恭喜大人,母子均安,是個崽娃!」

太好了!

他正打算進房,身後響起一個男子的怒吼聲:

「朱意!此人與妳素無冤仇,妳要適可而止!別逼我動手!」

謝三回過頭去,只見眼前一片空茫,房子不見了,只剩下濃重的白霧。

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候,那個男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朱意!妳再不出來,我可就不客氣了!」

濃重的白霧當中傳來一聲巨響,一瞬間,謝三只覺得腦袋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他抱頭倒在地上,一股紅煙自他七竅遊走而出,幻化成一名紅衣女子;此女天姿國色,貌比神仙,手裡抱著一個看上去很眼熟的青布包裹。

「汲汲為功名奔走的男人,全都一個樣。」那紅衣女子低頭看著他,眼角隱隱帶著一絲鄙夷。「你可做了個美夢啊。」

那個男子的聲音嘆了口氣,道:「朱意,妳天劫將屆,不要造次。」

謝三勉力轉過頭去,只見一名灰衣和尚站在自己身側,想來便是那聲音的主人了。

紅衣女子冷冷地看了那和尚一眼。一瞬間,謝三只覺得她像是就要撲過去和那和尚扭打,然而她只是一言不發轉身離去,迴旋之間,裙下露出一條赤褐色的狐尾──

等那紅衣女子走遠,和尚彎腰扶起謝三,又把他的行李拿了過來。

「施主小心別再遇上狐狸了。」和尚道:「和她扯上關係,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你……」謝三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正要向那和尚問話,一回神,卻發現自己站在一堆雜草中央,騾子繫在一旁的樹上,茶棚、老人、女子、和尚,全都不見蹤影。

地上只留下一串石頭念珠。

之後他牽著騾子到河邊喝水,發現自己容顏如舊,但頭髮卻已白了一半。

 

※※※

 

謝三後來還是上京了。

一切如枕中之夢所見,他中了第七名進士,一年後參加制試,升任戶部員外郎,在那之後,雖然未有一位禮部崔大人招他為婿,但他對夢中溫婉賢淑的妻子崔氏念念不忘,尋尋覓覓,最後娶了一位崔同年的妹子為妻,婚後年餘,便得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

從某方面來說,那個夢確實應驗了。

然而好景不常,兩年後,謝三得罪了朝中權貴,外放邊境州縣。他攜家帶眷離開京師,未料在路上遇上盜賊,妻子被殺,兒子下落不明,他驚惶失措地逃到附近的村鎮,僅以身免。

謝三在那不知名的村子裡待了兩天,便即自殺。聽說他死前持刀在街上追砍一名身穿紅色嫁衣的新婦,過往行人事後都說,謝三當時發了瘋似地大叫:

「朱意!朱意!」

 

※※※

 

「那位施主的命不該是這樣的──」一名灰衣和尚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與他對弈的是個身量高大的劍客,此人身穿黑衣,削短的頭髮在腦後隨興紮起,背負雙劍,然僅一劍在鞘。和尚的手方才離開棋盤,他便也跟著落了一子。

「是你多管閒事,元空。」他說。

和尚瞄了他一眼,伸手拈起另一枚棋子。「此話怎講?」

「『遊仙枕』中的夢境並不是他該有的命運。」劍客轉身在一旁的竹杯中斟酒自飲。「你當時雖然救了謝三的命,但他妄念已起,這你可斷不了。」

「你是說……」

「謝三能高中進士第七,是因為他在遊仙枕中答過那次科考的試題,只要他不照著遊仙枕的夢走,他就會回鄉安穩地教上四十年村塾。可惜那遊仙枕給他的命他擔不起──」劍客的語氣雲淡風輕。「四十年村塾,只能換到兩年的富貴榮華。」

「崑崙,你言下之意……」和尚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我救他,倒是救錯了?」

劍客舉杯就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

 

這幾日陰雨不斷,一個書生打扮、戴著竹笠的人影自遠方道上牽馬緩步而行,在一座茶棚前面停了下來。

一個慈眉善目的佝僂老人倚門而立,含笑招呼道:

「客官,雨下得很大呢,請進來吧。」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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