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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亞馬遜書店200812月選書 

媒體名家推薦

半是回憶錄,半是對收集癖的心理衝動所作的分析,本書既坦誠又深入探索個人以碎石礫為燃料的病理,極為精采。──《紐約時報》書評

讓這本脫胎自中年危機的書變得出色的,是金恩將自己的自傳融入其收藏的方式,他高明地證明了兩個故事實為一體……他那辛苦得來的自覺,使他的自白撼動人心,引起每個讀者的共鳴,就算那些無用之物的收藏真的空無一物。──《紐約客》雜誌書評

年度最古怪的回憶錄之一──也是最佳的。……一本可愛而機智的書。──亞馬遜書店書評

他的故事起先顯得古怪特異(「你哪位?」你會想),但最後你會從他所作所為中認出自己。──芝加哥論壇報》書評

 

 

第一章  無物失去

一九九八年一個炎炎夏日,我將車停在一棟房子外頭。房子依然屬於我和一個女人名下,而她很快就會成為我的前妻。我發現那女人已經將所有和我有關的東西弄到車庫裡,雖然我希望能自己動手。但讓我意外的不是她將東西打包了,而是車庫堆了如此大量的無趣的「我」,其中許多會留下來,純粹因為是我的收藏。收藏家收藏東西,他不得不。然而,不僅於此。

我四十三歲,穿著短褲和舊T恤,T恤已經被汗水弄得又濕又沉。我站在荒涼郊區灰塵瀰漫的強光下,租來的貨車在背後隆隆作響。車庫大門嘎的一聲猛然掀開,鐵門顫抖,我也跟著抖了幾下。車庫裡擺著裝滿鞋子的普通黑色塑膠袋、連著衣架堆得歪七扭八的襯衫、手提收音機、刮鬍刀、電動工具,但還有一大堆五花八門、稀奇古怪的垃圾收藏,有如舊貨店清出來的破爛之最,誰也看不出什麼價值,除了像我這樣的人。

我是收藏家,很多人一聽就知道意思,但我收藏「無物」——無用之物,卻需要一點解釋。我總是屬於「小」眾。一位鄰居曾經告訴我父母,我是他看過唯一能直著身子從桌底下走過去的小孩。後來我長高了,和別人差不多,但我偶爾仍然覺得自己是發育過度的侏儒。我的體重始終比平均值高一點,但我想這對自小試著多分得點什麼的孩子來說很正常。我有兩個好騙的弟弟,但我選擇不那麼做。我還有一個什麼都要的姊姊,可是不能騙她,因為她有缺陷,是殘障與災難,後來成了瘋子。因為她,我常常先算好自己應得的份,然後多拿一點。我的飲食失調發生在收藏裡。我過量攝取「無物」。

我讀到過不少例子,有些人某天忽然捐出一切,讓自己從物質世界裡純化出來。據說他們如釋重負,感覺解放,頭一回覺得自己活著。離婚或許是個大好時機,讓我也這樣滌淨自己。我就著一盞燈泡注視陰暗的車庫,很不喜歡眼前的景象。夾雜在必需品之間,是那些讓我註定走上收藏之路的東西,那些長物中的長物,渣滓中的渣滓。數十年的狂熱蒐羅,連同夫妻生活那二十年,讓我很會將收藏混入我們的生活裡。如今它們棄暗投明,成群堆疊著,既不隨性也沒有美感,看起來就像囤積癖。這是病徵,不是嗜好。

於是,我將那些龐雜凌亂的「我」從車庫搬上貨車,搬進新的單身生活,希望在其中能找到一處容身。

 

中產階級生活本身就是一種收藏,收藏配偶、房子、兩個小孩、體面的車、可敬的職業、可愛的寵物、親戚微笑的相片、各種年齡和時間玩的玩具、咖啡和咖啡壺、湯匙和咖啡杯、咖啡桌和擺在咖啡桌上關於咖啡和咖啡桌的書。我有一整組,後來又弄到一組——成箱、成綑、成櫃沒人要的東西:

五十三個「起司一下」餅乾盒,空的

三十四本舊辭典

三打生鏽的萬能鑰匙,在一處森林找到的

一堆用過的航空信封,大部分是收發室扔掉的

一個塞滿了鵝卵石的菸草錫盒

我鄰居的借書證,一九六年代的,當時他還沒變成重犯

我不認識的人的家族照

塑膠購物袋(很多),全都仿照花椰菜的頭部做成圓弧狀

名片印刷廠的名片,雖然我自己沒有名片

雪茄標籤,雖然我不抽煙……

「關乎選擇的瑣事都很重要,價值一塊海綿吧」,米爾頓《復樂園》[1]裡頭這麼說。這些怪東西多到只要每一件看兩秒,就足以讓你無聊很長一段時間,有幸的話不至於到永遠。

 

我只留下一樣收藏,就是裝飾草坪與花園的海灘圓石。這些出自造化之手的圓石來自無數次的長途車程,來自我在克雷蒙和聖塔芭芭拉的無盡往返,一個在洛杉磯郡郊,是我跟教授妻子和兩個女兒的住處,一個是我任教的大學。十年來,我週末在家,週間工作,兩地相隔一百三十英里。回家途中,我常在一處海灘停留,希望晚風能趕走睡意。我就是在那裡愛上了有如布朗庫西[2]雕塑的圓石。月光下它們宛若裸裎的身軀,彼此溫暖纏抱在一起。沒多久,我便開始用板子將大一點的圓石滾上我的後車廂,想像每次搬五到六個,有朝一日能收藏近千個。隔天我便像羅馬古物之家策展人一樣將圓石擺在院子或花園裡。

諷刺的是,那些圓石是我最美的收藏,也是唯一常在展示的。為了襯托它們,我還練成一種剪草術,用那台莫瑞二十型除草機將草坪修剪出海水沖蝕的感覺。春天,茂盛的翠綠中如阿拉伯圖案般點綴著如鹽的銀白。夏末,草變得又尖又黃,石頭彷彿要化成液體,大狼蛛都將要織完牠們那並非毫無意義的網。到了這個時候,我會將草除光,用水沖洗石頭,為隔年的到來重新設計一種樣式。許多人都議論過這些圓石,至今或許還是,即使現在除草工每兩個月就會修整一次,將斷草吹走,弄成尋常的草坪模樣。圓石始終不移不易,有如紀念碑。就這樣,部份沉重的我留了下來,最重的部份,而看起來很不錯。我瞄了瞄屋內,感覺似乎不是同一間房子了,前妻也不像過去的她。房子看起來變好了。

以下是我所有的鮪魚標籤收藏:

艾伯森厚塊鮪魚罐頭

巴珍斯碎塊鰹鮪魚罐頭

大黃蜂低脂碎塊鮪魚罐頭(檸檬調味)

大黃蜂鹽漬厚塊長鰭鮪魚罐頭(藍標)

大黃蜂鹽漬厚塊長鰭鮪魚罐頭(綠標)

大黃蜂植物油漬厚塊鮪魚罐頭

大黃蜂頂級鹽漬切片長鰭鮪魚罐頭

聖托厚塊裝低脂鮪魚罐頭

海之雞鹽漬長鰭鮪魚罐頭

海之雞低脂碎塊鮪魚罐頭

海之雞礦泉水漬低脂碎塊鮪魚罐頭

海之雞礦泉水漬低脂少鹽碎塊鮪魚罐頭

王子自然塊狀低脂無鹽長尾鮪魚罐頭

藝妓牌鹽漬厚塊長鰭鮪魚罐頭

藝妓牌鹽漬低脂鮪魚罐頭

日內瓦托諾橄欖油漬低脂厚塊鮪魚罐頭

日內瓦托諾橄欖油漬低脂薄鹽厚塊鮪魚罐頭

海洋之王豪華礦泉水漬鮪魚罐頭

好事多厚塊長鰭鮪魚罐頭

李氏鹽漬厚塊長鰭鮪魚罐頭

極區純天然鹽漬低脂碎塊鮪魚罐頭

極區純天然鹽漬厚塊長鰭鮪魚罐頭

拉夫特選鹽漬厚塊長鰭鮪魚罐頭

拉夫鹽漬厚塊鮪魚罐頭

皇礁鹽漬厚塊長鰭鮪魚罐頭

海商低脂碎塊鮪魚罐頭

海商低脂鹽漬碎塊鮪魚罐頭

史卡格艾爾發貝他低脂碎塊鮪魚罐頭

星牌低脂礦泉水漬碎塊鮪魚罐頭

星牌低脂礦泉水漬碎塊鮪魚罐頭(量尺圖案)

星牌低脂橄欖油漬碎塊鮪魚罐頭

星牌鹽漬碎塊長鰭鮪魚罐頭

星牌查理碎塊鮪魚罐頭

星牌純植物油漬厚塊鮪魚罐頭

喬老闆厚塊長鰭鮪魚罐頭(紅標)

喬老闆厚塊長鰭鮪魚罐頭(紅標,快速帆船圖案)

喬老闆厚塊長鰭鮪魚罐頭(藍標)

喬老闆橄欖油漬厚塊長鰭鮪魚罐頭

喬老闆鹽漬鰹鮪魚罐頭

喬老闆低脂鹽漬碎塊長尾鮪魚罐頭

喬老闆鹽漬厚塊野生鮪魚罐頭

齊波特碎塊黃鰭鮪魚罐頭

馮斯低脂碎塊鮪魚罐頭

我就不提蛤蜊、蟹肉、淡菜、牡蠣、沙丁魚、蝸牛、鯡魚、鮭魚、燻魚罐頭了。所有這些,還有其他更多,都被我留了下來——我是說標籤,鮪魚早沒了,被我親愛的家人吃下肚。

 

我的收藏持續壓迫著我和身邊的人。我的收藏都任是誰也不會要的東西。離婚後,我經歷了一段三年的感情。分手時,對方說她覺得好輕鬆,生活中再也沒有收藏了。那時,我不只留著所有開車運上來的東西,後來持續增加。但我起碼有資格寫下這一句:

我收藏無物——而且滿懷熱情。

意思是,我幾乎不收藏任何值得收藏、別人會想收藏的東西。但歸根結底,我想要這些沒人要的東西,而且取得了它們,為之分門別類、建檔、裝箱,擺放並照顧它們,讓我也有了收藏,極大量的收藏,因為我從童年開始,如今已經步入中年了。

或許你本身就是收藏者,而且不同於我,你只收藏值得收藏的東西。據說所有小孩都有收藏的衝動,只是多數小孩頂多收藏幾個石頭、貝殼或瓶蓋。美國有四百萬人自稱在收藏東西,而且不只是小石頭。當你買下這本書,是否曾經想過這筆錢能用來買其他東西,那些你已經多得超過需要的東西?還是你專門收藏關於收藏或討論無物的書?你生活中是否有一處空間,一個衣櫃、牆面、櫥櫃之類的,專門擺放本身無法解釋、唯有以「全部構成一個整體」才能解釋的東西?只要你答是,你就是「某物」的收藏者。而我是「無物」收藏者,也就是我不能被收藏至一般收藏者的行列裡(抱歉和你不同掛),但我收藏。收藏無物。

聽起來很像隱喻,卻是沉重的隱喻。

聽起來像是大聲呼救。



[1]《復樂園》(Paradise Regained, 1671),英國思想家米爾頓(John Milton)的史詩作品。此處所引為其論及「書籍收藏」的段落。

[2]布朗庫西(Constantin Brancusi, 1876-1957),羅馬尼亞裔雕刻家,開抽象雕刻先河,作品致力呈現事物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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