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能阻止我把海洋帶到你身邊

國立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 吳明益

英國作家格雷安‧葛林(Henry Graham Greene)有一篇我始終鍾愛的小說,譯為〈純潔的心靈〉。這篇短篇寫的是一個離家多年後的男子,帶了一個在酒吧把到的女孩回家鄉。在進去他讀的小學的時候,他想起了他的初戀,想起童年時那個他投注以熱烈愛情的女孩,帶給他多麼大的快樂與痛苦。但此刻旁邊的庸俗女孩,卻不斷抱怨鄉下的荒涼與無趣。男子覺得她玷汙了他的記憶,他不曉得如何分享自己的感受,也不曉得怎麼告訴她,很久以前,運河旁邊早已經積了現在還能看到的那一大堆沙,而自己三歲的時候,「還以為那堆沙,就是別人所說的海灘。」

(繆思)MFA0104萊緹的遺忘之海-立體書封

如果要我選一個最善長解答或面對這個問題的小說家,我一定毫不猶豫選擇尼爾‧蓋曼。究竟是什麼時候,我們的人生又重新把沙灘變回一堆沙的呢?

我很早就是尼爾‧蓋曼的讀者,無論是他殘酷、冷靜,卻別出心裁的短篇小說,以及帶有奇幻色彩的中、長篇小說,都深深啟發我。但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並不明白尼爾‧蓋曼的作品,究竟是哪一部分啟發了我?尼爾‧蓋曼是一個難以定義的作家。他的漫畫(也有人稱為圖像小說)《睡魔》(The Sandman)使他和構思出「V怪客」的艾倫‧莫爾(Alan Moore),創造出「夜魔俠」、「蝙蝠俠」、「金鋼狼」的法蘭克‧米勒(Frank Miller)同樣知名。他的《美國眾神》拿下「星雲獎」與「雨果獎」,而他的《星塵》改編成的電影同樣成功。放諸世界文壇,我們很難找到跟他一樣在各領域的創作上都同獲肯定的作家。

對於一個具有分析故事結構能力的讀者,會發現尼爾‧蓋曼的多數中、長篇作品,不但視覺感豐富,還都具有成功電影的敘事結構特色。細心的讀者,會發現那確實很像佛格勒(Christopher Vogler)在《作家之路》(The Writer’s Journey: Mythic Structure for Writers)裡頭提到的「英雄受啟歷程」的敘事模式。佛格勒分析成功的電影後發現,角色的原型不外乎「英雄、師傅、門檻守衛、變形者、陰影、盟友和搗蛋鬼」,而情節上則常是他(或她)從平凡世界接受歷險的召喚(有時會先拒絕),而後遇上師傅、跨越第一道門檻、接受試煉、進逼洞穴最深處,歷經苦難折磨後,獲得獎賞,帶著仙丹妙藥走上歸途。

《星塵》中為了撿拾流星取得愛戀對象芳心,因而跨越了古老小城界線的崔斯坦;《美國眾神》裡愛妻和好友同時車禍身亡之時,正好跨出監獄的「影子」;無視禁語,唐突打開「第十四道門」的寇洛琳;《墓園裡的男孩》中,從小全家被謀殺而在墓園被鬼魂養大的男孩,卻為了小女巫的鬼魂準備到鎮上買墓碑,因而跨出墓園,陷入殺機的巴弟……從大架構來看,幾乎都沒有脫離這樣的故事模式。也就是說,尼爾‧蓋曼基本上說故事的方式並不算稀奇,但確實變化萬千,讓我們想起坎伯( Joseph Campbell)的《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與神話學:那些內在旅程、英雄之路、愛情故事。但除了這個之外呢?他是如何成就他的獨特魅力的?

我發現,尼爾‧蓋曼寫出的「好神話」,總有幾個一般作家難以企及的細膩之處。第一,他的故事總是來自於某個深沉的文化根源:比方說巨魔源自於北歐神話,《星塵》顯然與維多利亞時期的一些民間傳說有關聯。其次,他太擅長處理故事的氛圍,幾至精工,往往運用看似簡單的修辭就能把讀者帶入不可思議的情境裡。比方在《星塵》裡精靈賣給主角父親玻璃花時,強調他們是不會收取真正的金錢的。但她可以:「收下你頭髮的顏色,或是你三歲之前的記憶。」她也「願意取走你左耳的聽力──不是全部,只是讓你無法再享受音樂或欣賞河流潺潺的水聲、風颯颯吹動的聲音。」當然除了這個之外你不是別無選擇,你還能接受美麗精靈為愛情所打造的陷阱──一個吻。

而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讓小說裡的人物對話,看似童稚、不著實於這個世界的時空,卻都充滿了一種神祕卻飽經人情世故的智慧。此刻你手上正打開其中一本:《萊緹的遺忘之海》。

這本小說的主人翁回憶起童年時,遇上了另一位住在小路盡頭,大她幾歲的愛幻想的少女。她常說她家後面的池塘是海洋,而她們家族則是從海洋那頭來的。但在一次冒險之後,小男孩漸漸發現那個池塘確實就是海洋,而自己則陷入了一種迷離的奇境,以及痛苦的家庭關係之中。乍看下適合給青少年閱讀的小說筆觸下,卻有時會和那個名為萊緹.漢絲托的女孩一樣,流露出深沉的話語:「誰都和他們內在的樣子不大相同。你不一樣,我也不一樣。人沒那麼單純。不管是誰都是如此。」這些話總像突如其來的喇叭聲提醒你想起了什麼。

而小說裡看似邪惡的角色,竟也如此洞悉人性。他們在誘惑少年往死亡跨進一步時說:「你在這世界怎麼會快樂?你的心裡有個洞。你體裡有個通道,通往你所知的世界之外的地方。在你長大的過程中,那些地方會呼喚你。而你永遠忘不了他們,在你心中,你會永遠追求你得不到的東西,而你甚至無法確實想像那東西,而那股空缺會讓你無法成眠,毀了你的日子和你的一生,直到你最後一次閉上眼,直到你的愛人把你下毒,把你賣去解剖,即使那個時候,你仍會懷著一個空洞而死去,而你會哭喊咒罵不完美的一生。」

這時你終會發現,尼爾‧蓋曼的筆下確實不是池塘,而是深沉的海洋。

我記得格雷安‧葛林曾說:「童年的成長記憶,是文學家最大的資產。」我想應該把文學家改掉,童年理當是人們一生中最大的資產。尼爾‧蓋曼的小說總是不斷提醒我們這一點,或者說,他試著以小說幫助我們保護它。他彷彿就像那個把池塘說成海洋的萊緹.漢絲托,對小男孩說:「我不能把你帶到海洋那裡」,「可是,沒什麼能阻止我把海洋帶到你身邊。」

我得謝謝尼爾‧蓋曼一直在做這些把海洋帶到我身邊的事。用他的筆,用他的創作,用他無與倫比的,海上螢光一樣的想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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