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永遠都是他眼中的樣子──對自己、對目標都充滿信心的最高女祭司。




橡樹之囚

 



1


遙遠的北威爾斯山嶺裡,雨日復一日地下,猷瑞安國王的城堡彷彿在霧氣、濕氣裡漂浮。路上泥濘深可及膝,滾滾河水自山間衝下,淺灘為之氾濫,濕冷的寒氣籠罩整片土地。摩根裹著斗篷和厚重的披肩,在織布機中拿著梭子穿梭的手指愈來愈僵硬緩慢。她突然一驚,挺起身子,梭子從她冰冷的手上掉下。


「怎麼了,母親?」梅林妮被安靜大廳裡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眨了眨眼問。


「路上有人來了,」摩根說,「我們得準備迎接客人。」然後她看到媳婦臉上困惑的表情,不禁埋怨自己又陷入了恍惚中。現在這些婦人的工作總是讓她恍神。她早就不紡紗了,但她還滿喜歡織布,之前她只要保持頭腦清醒,不要屈服於令人昏沉的單調動作的催眠,似乎就還安全。


梅林妮看著她的眼神半是警覺,半是惱怒。摩根出乎意料的預見總是激起她這種反應。倒不是梅林妮相信這是什麼邪惡或神奇的事,這不過是婆婆的怪異行徑。但她會對牧師提起這些事,牧師就會拐彎抹角地來問摩根來人何時會到,摩根就得擺出一副溫順女人的臉孔,假裝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總有一天她會太過厭倦或沒有提防,而不再在乎,對那個牧師直說,到時候他就真的有話可說了……


算了,話出如風,現在也無法挽回。她跟伊安神父處得還算好。他曾是猷安的老師,以牧師而言,算是相當有學識的人。「告訴神父,他的弟子會在晚餐時到家。」摩根說,隨即意識到她又說溜嘴了。她知道梅林妮正想著要告訴牧師,所以回應了梅林妮的思緒,而不是回應她說出的話。摩根走出房間,留下瞪著眼的少婦。


整個冬天多雨多雪、暴風雨不斷來襲,沒有任何旅人到訪。她不敢紡紗,紡紗太容易打開通往靈通的門,但現在織布似乎也有同樣的效果。她勤奮地縫製全家大小的衣服,從猷瑞安到梅林妮剛出生的寶寶,但細緻的針線活對她的眼睛太吃力,冬天時她又無從取得新鮮的植物和藥草,可以熬煮膏藥或藥汁。沒人跟她作伴──她的侍女都是猷瑞安部屬的妻子,比梅林妮還要無趣,甚至無法清楚地從聖經裡引述一句話;對摩根能讀書寫信,還懂些拉丁文跟希臘文震驚不已。她也不能老坐在豎琴旁,所以她一整個冬天只能無聊不耐到快要發狂……


……她想,更糟的是,總是有想坐著紡紗、想讓心思飄到遠處的誘惑,追蹤在卡美洛的亞瑟,或正在進行計畫的亞可倫──她想到三年前,應該讓亞可倫在宮廷裡待久一點,就能取得亞瑟的了解與信任。亞可倫手上有亞法隆的蛇形刺青,或許這會成為他與亞瑟之間無可取代的聯繫。她對亞可倫的思念讓她隱隱作痛。在他面前,她永遠都是他眼中的樣子──對自己、對目標都充滿信心的最高女祭司。但那是他們之間的祕密。在這漫長孤獨的季節裡,摩根經常陷入不斷來襲的懷疑和恐懼當中:她會不會就像猷瑞安所想的,只是個日漸年老的孤單王后,身體、心智和靈魂都逐漸枯萎凋零?


但她仍舊堅定地掌握著這個家,掌握著鄉村百姓和城堡居民,讓他們都慣於徵詢她的意見與智慧。周圍各地的人都說:王后很有智慧,連國王事事都要問過她。她知道,部落的人和古老民族都近乎是敬拜她,即使她不敢太常出現在古老的祭儀中。


此刻她在廚房裡準備晚宴──但在這個漫長的冬天將盡、道路冰封時,恐怕很難擺出什麼盛宴。摩根從上鎖的食物櫃裡拿出一些她儲存的葡萄乾和乾果,還有一些香料,烹煮剩下最後一點培根。梅林妮會告訴伊安神父,猷安將出席晚宴。她則會親自告訴猷瑞安這個消息。


她上樓到他的寢室。他正懶懶地在裡面與一名侍衛玩骰子。房裡空氣不流通,感覺很悶,散發著汙濁陳舊的味道。
他今年冬天因肺炎臥病許久,至少意味著我不必與他同床。摩根冷冷地想,或許亞可倫今年冬天都在卡美洛、在亞瑟身邊也好,否則我們可能會冒太大的風險而被發現。

猷瑞安放下骰子,抬頭看她。他跟病痛掙扎了這麼長的時間,明顯瘦了些。有好幾次摩根以為他活不下去了,但她用盡全力挽救他的性命,一部分是因為儘管她心裡有諸多不滿,她還是很喜歡他這個人,不希望他過世;一部分則是因為他一死,亞沃洛齊就會繼承他的王位。


「摩根,我一整天都沒看到妳。我一個人好孤單,」猷瑞安口氣裡有一絲不滿。「休華,哼,這傢伙沒有妳一半好看。」


「是嗎?」摩根調整到猷瑞安喜歡的開玩笑口氣,「我故意讓你一個人,是以為你到這把年紀會變得喜歡年輕男人了……我的丈夫,如果你不喜歡他,那可以給我嗎?」


猷瑞安咯咯笑起來。「妳讓這可憐的傢伙臉紅了,」他開朗寬大地笑著說。「但是妳一整天都不理我,我除了在這裡痴痴地想,對著他或狗拋媚眼,還能幹什麼?」


「好了,我就是帶好消息來給你的。今晚他們會扶你下去大廳參加晚宴──猷安正往這裡來,晚餐前就會到了。」


「感謝上帝,」猷瑞安說,「我以為我今年冬天就會死,再也看不到我的兒子。」


「我想亞可倫也會回來參加夏至慶典。」摩根一想到離五一節火祭只剩兩個月,身體就覺得飢渴的發疼。


「伊安神父又來煩我,要我禁止這些祭典,」猷瑞安煩躁地說,「我實在受夠他的抱怨。他老是認為如果我們砍掉聖樹林,百姓就會滿足於只由他來賜福給田地,而不會再舉行五一節火祭。每年參與火祭的人確實愈來愈多──我本來以為隨著老一輩過世,這儀式就會逐漸沒落。我很樂意讓這些儀式隨著無法適應新生活方式的古老民族消失,但是如果現在連年輕人都轉向這些異教徒的儀式,我們就得採取一些行動了──甚至應該砍掉樹林。」


你敢這樣做,我會殺人,
摩根想,但她強迫自己的口氣溫柔而理智。「你不該這麼做。橡樹子是餵豬的食物,也是鄉下人的食物──連我們都會在收成不好時吃橡樹子做的麵粉。而且這些橡樹已經長在那裡幾百年了──這些樹是神聖的……」

「摩根,妳的話聽起來就像異教徒。」

「你能說橡樹不是上帝的造物嗎?」她反駁,「為什麼要因為愚蠢的百姓用伊安神父不喜歡的方式利用橡樹,就懲罰這些無害的大樹?我以為你愛你的土地。」

「我是啊,」猷瑞安煩躁地說,「但亞沃洛齊也說該砍掉樹,這樣異教徒就無處可去。我們可以在原地建一間教堂或禮拜堂。」


「但是古老民族也是你的子民啊,」摩根說,「你年輕時與這片土地舉行過聖婚。難道你要讓古老民族失去同時是他們食物來源以及庇護所的橡樹林,剝奪他們由神所造,而非凡人建的教堂?到時候你就任由他們飢荒或死去,像在某些已經清理過的地方一樣?」


猷瑞安低頭看著自己關節突起的蒼老手腕,上頭的藍色刺青已褪色,只剩一點痕跡。「人家叫妳仙靈族的摩根真是叫對了──妳真是會為古老民族說話。我的夫人,既然妳為他們的庇護所請命,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有人去動橡樹林,但是在我之後,亞沃洛齊一定會照他自己的意思去做。妳幫我拿鞋子和長袍來好嗎?這樣我在晚宴廳上才能像個國王,而不是穿著拖鞋和睡衣的老頭。」


「當然,」摩根說,「不過我現在沒辦法扶你起來,得讓休華幫你更衣。」


等這個男人完成他的工作之後,摩根便幫猷瑞安梳頭,並叫來另一名隨時聽國王吩咐的侍衛。這兩個男人抬起他,用手臂搭成椅子,扛他到大廳裡。摩根在王位上放好靠墊,看著這個虛弱老邁的身體安放在上面。


此時她聽到僕人忙亂來去,中庭裡響起馬蹄聲……
猷安她還沒抬起目光看那個被迎進大廳的年輕人,就知道是他。

眼前這個高大年輕,肩膀寬闊,一邊臉頰帶著戰場傷疤的騎士,實在很難讓人記著他就是在她到猷瑞安宮廷孤單絕望的頭一年,像隻馴服的野生小動物般到她跟前的纖瘦小男孩。猷安親吻了父親的手,然後在摩根面前彎腰。


「父親。親愛的母親……」





 


「孩子,真高興你回來了。」猷瑞安說,但是摩根的眼睛落在跟著他走進大廳的另一個男人身上。一瞬間,她無法相信,感覺像是看到一個鬼魂──如果他真的回來了,我應該會在預見中看到他的……然後她明白了。我一直努力不要想到他,怕自己會想他想到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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