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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下個螺旋的輪迴 夢枕獏


終於寫完《吞食上弦月的獅子》了。真是無限感慨啊。

對世人來說,這肯定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對我來說,卻覺得像是做完一件很了不得的大事。

昨晚我在東京完成這項工作。(註:此文寫於一九八九年七月十八日

我就此在深夜時搭計程車趕回小田原,今天一早醒來。我先發了一會兒呆。感覺仿如先前緊繃在我體內,像靈魂之類的東西,離開了我的軀殼。

寫完這篇後記後,我才逐漸明白,那是結束一趟漫長旅行的安心感和落寞感。

在寫《吞食上弦月的獅子》後記時,我喜不自勝。寫作真的是很快樂的一件事。

它確實是件辛苦的工作,但因為我明白這篇寫了將近十年的故事,已逐漸來到尾聲,所以我在寫作時,心裡一直有個聲音朝我低語著。

加油吧,就快結束了。就要結束嘍。

連在參加朋友婚宴時,我還是在角落邊的桌子上不停地寫這最後的結局。

到了這個階段,不論我人在何方,身在何處,一樣能振筆疾書。管它是飯店的房間、自己的工作室,還是PUB裡的桌子,都無所謂。好久沒覺得工作這麼快樂,無法抑制想寫的衝動。就像業餘作家一般。

前一天我在飯店裡睡覺時,到了清晨四點半,因為很想接著寫後續的故事,儘管沒睡飽,我還是點亮了燈,認真地寫著《吞食上弦月的獅子》。

這十年來,故事曾多次中斷,甚至多次想就此停筆,這一切宛如都不曾發生過似的。之所以能一直持續下去,是因為每次面臨瓶頸時,我都能得到解救。是宮澤賢治的詩、幾位好友、幾位人士的過世,以及這故事本身解救了我。

我明白這種故事,只有我能寫。不管怎樣的作家,在寫故事的過程中,都會有這種體驗吧,但這個故事給我的感覺特別強烈。

這是探討上天的故事。

是只有我能寫的故事。

先前多次想中斷這個故事時,我在心裡想,要是有比我更適合寫這個故事的作家,我我希望能交由對方來繼續寫這個故事。這也是為了這故事著想。

對這故事來說,是幸還是不幸,端看故事本身會不會挑選它的作家。想讓一部蘊藏強大向量的故事誕生這世上,有時作家本身無法跟上那向量所擁有的能量。

但這時候,可以取代這名作家的人,並不存在於這世上。

對《吞食上弦月的獅子》這部故事來說,我就是宇宙獨一無二的作家。

這是探討上天的故事。

是只有我才能寫的故事,我可能再也寫不出這樣的故事來。

若問我現在有什麼不安,那就是我夢枕獏這個作家,是否真是適合這故事的作家。

至少此刻夢枕獏這個作家已幾乎用盡全力。

因此,不論這故事會得到何種評價,它都是對夢枕獏的正當評價。

在我這名作家現有的狀況下,已對這部故事投注最大的努力。

這幾年來,我之所以勉強像個流行作家,都是因為「這部《吞食上弦月的獅子》是我寫的呢」這個念頭在支持著我。

《吞食上弦月的獅子》當初開始在《SF雜誌》上連載時,我心中有個欲望。

「傳奇暴力」

我想藉由這個故事,扭轉之前我夢枕獏被人貼上這個標籤的形象。

停止寫「傳奇暴力」,改寫和它並行,而且擁有不同向量的故事,以此撕下貼在夢枕獏身上的標籤。

對象是我自己。

這個嘗試相當有意思,令人全身起雞皮疙瘩。

我以這種念頭寫下的作品有《揚風滿街》(實業之日本社)、《因月亮召喚而來自大海》(廣濟堂出版)、《陰陽師》(文藝春秋)、《香魚師》(講談社),以及《幻花曼陀羅》(講談社)和《光之博物誌》(小學館)這兩本攝影集。

原本並不是因為先有這樣的念頭,才創造出前述這些作品。是因為先有想寫的故事,以及故事的畫面,而想透過這些故事創造出足以和「傳奇暴力的夢枕獏」分庭抗禮的向量,在多少帶有一點業務考量的意味下,調整寫這些故事的時間和場所。

在這些故事中,《吞食上弦月的獅子》最早寫下第一行字,但卻是最後才寫完的故事。

不管再怎麼寫,都始終看不到結局,原本預定只有五百頁,但當中經過多次中斷,最後成了超出一千頁的故事。對這故事來說,能得到《SF雜誌》這個連載的場所,實在是幸福之至。如果這是一般小說雜誌的連載,像如此任性的寫作步調,能否一路讓我寫到現在都是個問題。更重要的是,連願不願意讓我寫這個故事都很難說。

如今寫完後回顧發現,那個寫「傳奇暴力」的我,還有寫這個故事的我,其實都是同一個作家,此刻的我深有所感。

以結局來看,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我時時都想寫探討上天的故事。

* * *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對宇宙、時間,還有空間。

看過針對宇宙和時間所寫的書之後,總是令我深感不可思議的,是數學算式的存在。每次看到數學算式,我總是百思不得其解。

在記述宇宙的算式中,我唯一覺得自己有點領略的,就是E=mc²。

但就連這個算式,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

至於其他我就完全不懂了。

可以不藉由算式,而透過語言、表現、表達方式,來說明宇宙嗎?

舉例來說

「宇宙很可愛。」

「我愛宇宙。」

不是也有藉由這種表現來理解宇宙的方式嗎?

我認為「宇宙很可愛」,是理解宇宙的一個好方法。

無法理解宇宙──包括無法理解的這一部分在內,正因為無法理解,是個未解之謎,所以「宇宙很可愛」,將這樣當作是理解宇宙的方向,不是很吸引人嗎?

但透過語言來說明宇宙時,最大的問題就是情感,是內心。情感是否跟得上語言所具有的飛翔能力呢?

以算式的情況來說,這是不可能有的問題。算式不管寫的人是誰,看的人是誰,能否理解,都還是說明了(或是想說要說明)宇宙(或是當作範本的宇宙)所具有的某個事實。它說明的內容,不會因看的人不同而變化。(提到說明宇宙的完美理論,至少目前還沒發現。只存在著用來表現某個特定範本宇宙最適合的美好理論。這與表現故事所用的方法論,竟然頗為雷同!)

但語言就不同了。

這個不同點,對我充滿了吸引力。

「宇宙充滿音樂。」

我是光看到這一行文字,便覺得自己明白「超弦理論」的人。

就這樣,我為了嘗試透過語言來說明宇宙,著手進行這項令人雀躍的工作。

這時,最適合我的就是佛教的宇宙觀、佛教的名言,以及漢字。

* * *

本書就是由這樣的構造和外觀構成的故事。

最早決定的是書名。

決定的地點是新潟縣的十日町。

十日町是日本風雪最大的地區,十年前的我,平均每年都會去兩趟。

當時我一位住在十日町的朋友告訴我,附近有一間很有意思的美術館,邀我一同前去。

那是直接將一間廢棄的山中小學充當美術館使用,而且展示的是「印度畫」。

在那裡,我看到一幅畫,名為『吞食上弦月的獅子』。

一看到那幅畫和標題時,一陣不可思議的感動和雀躍向我襲來。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

在那昏暗的房間裡,我站在嘎吱作響的木板地上,久久無法動彈。

「吞食上弦月的獅子」這句話,給人甜美、謎樣、神秘、淒美的感覺,是個很新鮮的語詞,而且當中蘊含一股神秘莫測的激情。

我當時心想,我一定要寫出一套探討宇宙的長篇故事,就用這幅畫的名稱。

那是命中註定的邂逅。

如果當時沒遇見那幅畫,寫這部故事的時間可能又會往後延,內容應該也會變成截然不同的另一個故事。

如果您看本書,是先從這篇後記看起,接下來我所寫的內容,請您先別急著看,改從故事先看起吧。

還有,如果您是看完本書後才看這篇文章,您可以有兩個選擇。看是先接著往下看,還是就此作罷。

因為接下來的內容,是類似作者本人對自己作品的解說。

不管這種文章怎麼寫,都很可能會引人反感,而我接下來要寫的內容,恐怕也不例外。

那麼,我又為何要寫呢?那是因為書中沒寫到的事,以及書中一些讀者看得一頭霧水的文字,像是「螺旋圖」中的「如雲」、「覺」這幾個詞,我得加以說明才行。 

取其中一個例子來具體說明,像目錄裡的「覺」字,就是我自己造的字。

我是以「覺醒的野獸」這樣的含意來造字。

這個字象徵人面獅身,也象徵人類。

因為我覺得,若不對這種詞作說明,對讀者不太公平。但強行將這些詞語塞給讀者,也非我所願。

猶豫再三後,我決定採用這種作法。

* * *

這是談進化的故事。

同時也是談宇宙的故事。

這故事本身是擁有遺傳基因雙重螺旋構造的故事。故事本身也採雙重構造。

而且是人稱和文體也隨之進化的故事。

身為雙人的螺旋收藏家和宮澤賢治,一面攀登身為宇宙子宮的須彌山,一面像胎兒般進化,回答擁有雙重構造的問。

在寫這個故事時,我決定「絕不逃避」。

不逃避宇宙。

不逃避神。

不逃避佛。

不逃避空間、時間、光、重力。

我下定決心──不管再怎麼想逃,還是絕不逃避。

在寫神或宇宙的故事時,小說方面有種「逃避」的方法論。這種方法論未必不能用。

舉例來說,在處理神明為何這種主題時,一直緊追著神明,營造出一種神明快要現身的氣氛,但最後卻沒寫清楚,這也是一種作法。與其說是一種作法,不如說是作者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採用這種方法。

所謂的神明,是比人類更進化的高層次生命體(宇宙生命),這種作法在科幻小說的世界裡,幾乎各種模式都已出現過。

這個故事並未採這種方法論。

我相信的是我心中那尚未成形,擁有未知向量的衝動。除了著手開始寫,並一直寫下去之外,沒其他方法可以表現出那種向量感。

所以我能決定的,就只有不逃避。

* * *

文章的寫法,是描寫這趟表現宇宙之旅,過程相當愉快。

十年的旅程。

結束一趟旅程,勢必又得再為下一趟旅程作準備。

因為這是以旅行為己志的人所背負的命運。

 

 

一九八九年七月十八日

於小田原

夢枕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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